一九三〇年四月下旬,台北大稻埕。

        初夏的阳光透过迪化街两旁老洋楼的巴洛克式雕花山墙,在亭仔脚的青石板路上洒下一片片明亮的斑驳。四月的南风吹拂着中药行门口悬挂的草药布袋,将当归、川芎与新曝晒的甘草气味吹遍了整条街道。

        「林润德堂」後院的古老榕树下,今日格外热闹。

        为了替即将筹备的「三味风土食堂」做最後的味觉检验,韫秋与崔宇贤在林润德的支持下,举办了一场专门针对台北老饕与文人雅士的「风土试食会」。

        石桌上铺着乾净的白麻布,上面摆放着几盏细致的台湾陶碗与崔宇贤从京城带来的李朝白瓷小碟。前来应邀的食客阵容极其特别——有大稻埕资深的中药商巨擘、艋舺龙山寺附近的传统办桌总铺师、台北帝国大学的日籍民俗学教授,以及几位活跃於《台湾日日新报》的文人墨客。

        崔宇贤身穿一袭洗得发白却极其整洁的深色韩服,腰间系着绸带,气质温润而沉稳;韫秋则身穿一袭墨绿色棉麻旗袍,发间木簪素雅,两人站在案前,宛如一对璧人。

        「诸位前辈、先生。」韫秋躬身行礼,声音温柔而清晰,「今日呈上的第一道试食,名为风土三味冷拌腱子肉。」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漆盘中呈着切得薄如蝉翼的本岛黄牛腱子肉。腱子肉的花岗岩纹理间,晶莹透亮。而最精妙的,是淋在肉片上的那一层深红褐色酱汁。

        那酱汁正是以韫秋在基隆港酿制的「风土三味酱」含台湾红糟与当归蜜为底,融合了崔宇贤从京城带来的「雪月大酱」与少许京都米醋、蒜泥调制而成。

        台北帝国大学的民俗学教授拿起竹筷,夹起一片裹满酱汁的牛腱肉送入口中。

        牛肉的紧实与嚼劲率先在齿间爆发;紧接着,酱汁中红糟的天然酒香与微酸切入,化解了牛肉的腥臊;随後,朝鲜大酱那强烈、沉稳的深度旨味在舌尖铺展开来,最後在喉咙处化作一种由当归与甜蜜带出的深沉回甘。

        「妙!妙不可言!」教授忍不住拍案叫绝,眼中满是震撼,「这酱汁里,既有台湾红糟的醇厚酒气,又有朝鲜大酱对豆香的极致淬炼,甚至还有京都料亭对酸度拿捏的克制!三地风土在这一片牛肉上,竟然丝毫不显冲突,反而像是天造地设的交响乐!」

        一旁的办桌总铺师也大口嚼着,连连点头:「这当归的药香用得极巧,不多不少,正好把大酱的重味给提起来了。我们台菜讲究医食同源,姑娘与这位朝鲜先生,把这四字做到了极致啊!」

        听着老饕们由衷的赞赏,韫秋与崔宇贤在桌下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崔宇贤转过头看着韫秋,眼眶微微发热。两年来的分离、孤独与研究,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实至名归的肯定。大稻埕的这场试食会,不仅证明了「三味风土」的可行性,更为他们即将在京城或台北落脚的梦想食堂,吹响了最宏亮的第一声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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